明齐法师:独上孤峰顶

2022-06-22 19:32
五月的广州,空气开始变得燥热,见到明齐法师,是在老城区一间僻静的茶室,明亮的落地窗外,有远山淡淡的影子。

法师着一身藏青色僧衣,身形颀长,面容沉静。人生境遇的几番轮转,地理空间的种种巧合,总是令人感慨。白茶汤色纯净,那样静的午后,法师向我们说起他的故事。


文|耳青
编辑 | 齐乎巽


“日本高野山给人的第一印象,是青绿色。”

由一之桥通往奥之院,约两公里的参拜道上,散布着织田信长、武田信玄等诸名人与僧侣的墓石和慰灵碑。山中,幽幽古木参天,空气清冽,少有人烟,只有僧人嗒嗒的木屐声,与远处的诵经声回荡在山谷中,将人带到另一重境地,不似人间。

“无法形容。只能说是极幽静、极幽静。”明齐法师试图描绘高野山带给他的感觉,却找不到确切的形容。
高野山是日本佛教密宗真言宗的总本山,相传1200年前,空海大师在此入定,等待弥勒佛来到人间。2020年,明齐法师追寻空海大师的脚步,来此修习密教法门,彼时,已是他出家的第十个年头。

人生如字,起行顿收之间,本是一场孤独的旅程。

  日本高野山  图源受访者

世间自由人
"出家,是出离自我、欲望、感情、金钱占有的家;难行能行,难舍能舍,难忍能忍;把自己奉献给众生,成为世界的自由人。”
海涛法师
如果说故事有一个转折的节点,那么它发生在高考结束的那年暑假。

那是个如火的七月。高考后,等待录取通知的焦灼间,少年决定“出走”,背走了一只书包,留下了一封信。骄阳下,一列由山西开往河北的火车就要启程。这趟车,他买到的是站票。火车发动的刹那,他望着窗外,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——他已决意出家,这一别,便隔开了童年,也隔开了红尘。火车慢悠悠地开着,稚气未脱的他抱着书包,在走廊哭泣,引得来往的人们纷纷侧目。这趟四小时的路程,他整整哭了一个小时。

出家的种子早已经种下。彼时是千禧年,世界处于一种新世纪到来的躁动和喜悦中。他11岁,偶然的因缘,在朋友家中发现一本“皈依证”,法名、皈依……这些词从他眼前掠过,既陌生,又亲切,他立马来了兴致。朋友的母亲告诉他:“在遥远的西方,有一个极乐世界,极乐世界中,有一个七宝莲池。皈依,就是在这莲池中种下一颗莲花种子。”在朋友母亲的接引下,他皈依于太原崇善寺慈贵长老门下学佛。那以后,他与同龄人便走上了不同的道路,同学们爱去的网吧、游戏厅他从未涉足,却一有空就往寺院跑……
  明齐法师  图源受访者
列车到达邢台站时已是晚上,燥热已消,空气中有些许清凉。站台口,开元寺的当家师早已等候多时,到寺院简单安顿,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。那一晚,他睡得香甜。

当行者的日子,忙碌、辛苦,但更多的是快乐。他最爱做的就是打扫殿堂、准备上供的清水、为佛菩萨上香。最头疼的是背佛经功课,“《楞严咒》,愣半年”。

半年过去,夏去冬来,他和其他十四位行者一起,在邢台玉泉寺落发剃染,梵音入耳,金刀落下,那一刻,世上便多了一位出家人,明齐。

他终于成了那个被刻在书籍扉页、被刻在心地之间,被刻在梦想之中的,“大千世界的自由人”。
  明齐法师  图源受访者

少有人走的路

杭州好山好水,是大美之地,这种美,在杭州佛学院体现得更甚。杭州佛学院位于中天竺,也就是灵隐寺景区内,是一座传统与现代交融的伽蓝道场,三面环山,草木葳蕤,一水相抱,灵动秀美,整个校区建筑构成了一个“卍”字形。走在校园里,清新的空气让人心地清明。

出家第三年,一个偶然的机会,明齐法师参访了杭州佛学院,被这样的氛围深深吸引。从小热爱书画的他,毫不犹豫地决定就读杭州佛学院艺术院,专攻佛教艺术。
  杭州佛学院一角  图源受访者
杭佛四年,在法师的形容里,是快乐的四年。每日诵经早课后,是艺术类课程,老师大多是中国美院的教授,课程包括书法、工笔、写意、篆刻、艺术理论等;下午是佛教类课程,系统学习佛教经典、禅观戒律等等,到了傍晚,大家会去操场打打球、跑跑步,而后是晚自习的禅修。这样的生活快乐、自在、充实。

在校园中,明齐法师仿佛是更特别的那个。“我生性喜静,”法师说起自己在杭佛最爱的去处,“所以常常一个人在小亭子里静坐。”那是一座被绿树围绕的木结构凉亭,面临一汪池水,僻静无人,法师常常是那个亭中的静虑者。而正是喜静、爱思考的习惯,让明齐法师走上了一条“少有人走的路”。
  杭佛的小凉亭  图源受访者
2016年,明齐法师从佛学院毕业,身边的同学们大都选择去到一家寺院常住,开始弘法生涯。明齐法师却并没有因此满足,“不能多闻多思,就谈不上修行”,于是,由多闻多思的求知之心的引领,他下定决心要去日本继续求学:一方面继续精进佛教艺术;一方面开拓视野,了解不同文化背景下佛教的样貌;更重要的是,他想要找回唐朝密教的传承——失落的唐密之风,经空海大师的努力,在日本未曾间断地传承了下来。

求学的路并不好走,光有“想去日本”的念头是不够的。要去哪一所院校?学什么专业?各种流程如何申请?明齐法师四处询问前辈,搜集信息,“什么都得自己来”。

要去日本留学,主要有两项困难。第一是语言,要应付佛教专业的考试,仅仅学日语是不够的,各种专业词汇都要牢记于心,而这就要求极强的定力和长久的耐心;第二项困难,是资金,赴日留学是一笔不小的开销,出家师父不像世间人能得到父母的支持,留日的资金问题,只能自己解决。

或许是因缘使然,在明齐法师闭关学习准备一年后,又得寺院支持,终于如愿去往日本京都花园大学,攻读佛教学专业研究生学位。

在异国,脱离了寺院的生活,又听着不同的语言,学习深奥的义理、知识,其困难可以想见。大学里,以日语教授的课程并不简单,“前半年,听课的时候完全都是懵的。”明齐法师说。生活上的困难也并不少,“比起寺院统一的作息安排、现成的斋食供养,留学生活要面临更多琐碎的事务,不仅个人的修持、学习需要努力不懈,日常生活、衣食起居也要面面俱到,这是一个更大的自我挑战和自律的修行。”当身体出现问题时,才是最困难的时候。不但要强撑着身体,独自去买药,买完药还要自己做饭,否则就要饿肚子,“最后只能煮点泡面,应付一下。”关于这些时刻,明齐法师不愿多说,“苦恼很多,但我知道自己为何而来,便不会懈怠。”
  明齐法师在日的学习生活  图源受访者
在他乡修学的日子里,孤独是永恒的主题。在法师的形容里,日本是个“慢熟”的民族,客套但疏离,在学校里与之交好的同学,出了校门就成了陌路人。

当然,异国的生活总有美妙之处。课业闲暇时,明齐法师便会背着相机,寻访京都的各大寺院,并用相机一一记录。在明齐法师的眼里,京都是个传统与现代、宁静与活力、古老与青春并存的城市,大街上,人们一半着洋装,一半着和服,他穿着一袭僧衣在京都的大街小巷游走,“没有人会侧目,反而觉得很自由。”
  明齐法师镜头下的京都  图源受访者

秘密

密教,又称真言宗。由“开元三大士”带来的纯正密教在唐代曾盛极一时,公元804年,沙门空海入唐,师长安青龙寺惠果大师,完整学习了密法仪轨、经文等,回日后,于高野山等地建立真言宗根本道场并传承至今。而中国密教,自元代以后,便因“灭佛运动”等原因在中土断绝。可以说,曾经的大唐密教,在日本保留了其最辉煌时期的样貌。

在日本,除去进行佛教学术的钻研,明齐法师对于密教教法的寻觅也并没有停止。2020年,明齐法师来到高野山,礼高野山总务总长添田隆昭大阿阇黎为师,开始真言宗,即密教法门的修行。
  明齐法师(左一)与添田隆昭大阿阇黎(左二)合影  图源受访者
此前,明齐法师对于密教了解得不多,但十分感兴趣。问师父、问同修,大家都听过,但都不知道如何去修;查资料、查文献,但都没有一个确切的说法、一个完整的图景。就好像隔着一层纱,“朦朦胧胧的”。

这是一条太少人走的路。"如今,有些经文中提到的修行方法,像怎么去布置坛场、经文中提到的方法如何去修持……是不清晰的,是没有人懂的。所以我想要将这些缺失的部分,找回来,将空白的部分,添补齐全。”一千多年前,玄奘大师感各师所说不一、经典不尽相同,于是决定西行求法,以解迷惑;一千多年后,明齐法师来到高野山,亦是抱着这样的发心,去追根溯源,解决困惑。

2021年,一切准备就绪,明齐法师开始在高野山的闭关修行,为期四个月。

闭关的日子很苦。每天凌晨三点起床;六点前,要完成自己的第一座密教修法功课;六点到七点半,是集体早课;七点过堂,每餐的伙食十分简单,大抵是一碗米饭、一碗味增汤以及一小碟咸菜;用完斋,开始“座下加行”,独自打扫寺院的卫生,“用抹布将殿堂与木质走廊全部擦一遍”明齐法师形容,“像一休哥那样。”九点后,再次修持第二座密教功课,直至午斋时间;用完斋,就要马不停蹄地进山,进行两坛参拜,全程止语,着木屐步行,对山中每一座殿堂进行参拜、诵经,来回要花去两个小时之久;午后两点,是个人修行时间,修持第三座密教功课,一直持续到下午五点,进行集体晚课,即坐禅一小时;晚六点用完斋后,又要进行“声明”(即梵呗)练习,直至晚上九点,才终于能够睡觉、休息,第二天,再次循环此过程,四个月中,没有一天的休息。

腿疼、营养不足,日复一日,也并非没有感到孤独、夜不能寐的时候。有时,身体已到了极限,只能拿幸运作为赌注,咬牙坚持。但是,“曾困惑的,解开了;曾未知的,知道了。”明齐法师摸了摸头顶,笑着说道。
他始终在前进。这几年,当整个世界都因疫情按下“暂停键”,明齐法师依旧径自精进,他越走越快,展开一重又一重生命境界。
  冬日的高野山  图源受访者
法师还记得,第一次来到高野山奥之院时,见到那里的僧人们以跪坐的姿势唱诵,庄严之声充满了殿堂,那是与当代汉地迥异的梵呗方式,如唐风拂面,令他难以忘记。如今,经过长久的修证与学习,明齐法师终于揭开了那层秘密的面纱,帷幕背后的唐密,“就像国王王冠上的宝石,珍贵且稀有。”明齐法师形容。

那是一个秘密的世界,“坛水戒涂忍辱花,进焚禅饭般若灯”,或许,只有亲眼见到它的人,才能体会到它的庄严与美丽。“见过真的,就不会被假的所蒙蔽。”法师说。

“所以我希望大家都能来见一见。”

或许,“复兴唐密”这个词,对于明齐法师来说,有些过于宏大,但总有能够去做的事情。说起下一步的计划,明齐法师希望能够将更多日本优秀的佛教典籍,包括密教书籍翻译到国内,就像他的偶像玄奘大师那样,将好的经典“整理好,让想学的人、感兴趣的人可以看得到,接触得到。”“这或许是我能够做的一点贡献。”

孤峰之顶

在这条路上,也并非没有质疑的声音。但或许是"自知”给了明齐法师“信心”,他好像一直都是那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,他说:“那些太多人做过的事,我就不想去做了,要多做雪中送炭的事,锦上添花的事少做。”

这样的日子,常常是孤独。自古以来,追寻真理,向更深处叩问之人,大抵是孤独的,作为僧人,更是如此。“沙门”,乃“寂道行者”也,自出家之日起,便注定了这是一条寂寞的路途。“一个人面对生死,一个人面对烦恼,本质上都是一个人。”
  明齐法师书法《孤光自照》 图源受访者
生活需要倒着被理解,却只能正着被经历。回首过往,人事的变迁总令人感慨,那一年,与明齐法师一同出家的十四人中,有人去了国外,有人去了九华,而有人已经还俗,回到红尘之中游荡。

遥远的唐代,天台山的某处断崖间,“高高山顶立”的寒山子写下“重岩我卜居,鸟道绝人迹。庭际何所有,白云抱幽石。”明齐法师觉得,自己亦是那个“独上孤峰顶”的人,但"以佛法为伴侣,我并不孤单”。

在那孤峰顶上,风景如何?明齐法师没有回答。




番外:明齐法师送给年轻人的话

:现在的年轻人在各种制度的规训之下,都过着“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”的生活,非常迷茫,请问法师您有什么建议吗?

答:轮回无限,但生命有限。在每一个平淡日子里,我们要做些能够让自己未来有所回忆的事,在日本时,我写了一枚小小的书笺挂在床边,“不空过”,我希望大家都能够不空过,不辜负每一天。

问:那么在人生的旅途中,应该怎么找到自己的方向呢?

答:多读古人书,多读佛经,其中自有答案。但需要自己去看,自己去找。人生的方向没有一个标准答案,你只能自己去寻找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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